亚特兰大按摩店血案受害者和幸存者的美国故事

2022年7月26日 0 Comments

2021年3月16日,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地区的三家水疗中心发生了大规模连环枪击事件,造成八人死亡,其中六人为亚裔,七名罹难者均为女性。他们的年龄从33岁到74岁不等,他们有名字,还有朋友和家人。如今,一年过去了,他们不应该被忽视和遗忘。

2021年3月16日下午,马库斯·里昂(Marcus Lyon)和女友把四岁的儿子送到日托所后,很晚才出去吃午饭。

31岁的里昂从2020年11月开始为联邦快递(FedEx)送货,但从2月份起,他的腰和肩膀疼得要命。他每天赚130美元,在送满110单货后每送一次外加1美元,没有任何福利。他比大多数同事都快,有一次一小时送了25单,但他觉得人已经累散架了。

当天下午4点左右,里昂下班后先是把女友送到她工作的酒吧,然后往家开,跟往常一样经过了杨亚洲按摩店(Young’s Asian Massage)。这时快到下午5点了,他决定进去。在里面,44岁的冯道有和里昂打招呼,问他想要“一个还是两个女孩”。里昂说一个就行,然后给了冯120美元现金。她带着他走过一条狭长的走廊,穿过客厅,来到左边的一个房间。里昂脱下衣服,用毛巾盖住自己,脸朝下趴在按摩床上。

冯道有走进来,开始按摩里昂的脖子。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听到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里昂躲到按摩床后面,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冯打开门,第三声枪响击中了她的头部。

里昂一直躲着,直到枪声停止,传来了有人出门的声音,他才伸手去拿自己的裤子和鞋子。他冲到车里,拿起他两周前在当铺买的9毫米手枪,又跑回了按摩店。他看到三名妇女站在那里哭泣,她们都是店里的工作人员。

里昂看到另一位顾客头上淌着血走来走去,那是埃尔西亚·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Elcias Hernandez-Ortiz)。那天下午,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来到按摩店所在的购物中心,把钱汇给他在危地马拉的家人,每隔一周他都会来汇一次钱,他的钱养活了老家的五个人。枪击发生时,他正在等按摩师。

当凶手打开他房间的门时,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跪了下来,举起双手,请对方发慈悲。“请不要向我开枪。我什么都没做。请不要开枪,请不要开枪……”一颗子弹从他的鼻子和左眼之间射入他的脸。因为他是在抬头看,子弹穿过他的鼻腔而不是脑部,顺着喉咙进入腹部。凶手离开后,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躲进了一间厕所,在那里等待救援。

里昂拨打了911,并开始向接线员讲述他所看到的一切。冯道有已经被当场打死。同样遇难的还有33岁的华夫饼屋服务员德莱娜·杨·冈萨雷斯(Delaina Yaun Gonzalez),她和丈夫马里奥·冈萨雷斯(Mario Gonzalez)一起来这家水疗中心。冈萨雷斯来自墨西哥,从事园艺工作,做这一行只有天气不好时才能休息,这就是为什么这对夫妇会在这个下雨天一起来按摩。54岁的杂工保罗·安德烈·米歇尔斯(Paul Andre Michels)也了,按摩店的工人们喜欢用中文叫他老张,或“亲爱的先生”, 当他时在那里检查管道。

里昂能看到有一个人还有呼吸。是店主谭小洁。911接线员问里昂是否会做胸外按压。里昂曾经是一名救生员,但他拒绝了。几年前,在亚特兰大另一个郊区的联邦快递仓库发生了一起枪击事件,一名19岁的工人枪杀了6名同事后自杀。仓库里有个员工是持证急救医疗技术员,他将一位受伤保安的器官塞回了身体里。里昂回忆说,后来,这名因被枪击而出现并发症的保安告了帮忙急救的同事。“人怎么可以疯成那样,”他说。(但事实上,那位名叫克里斯托弗·斯帕克曼的保安起诉的是联邦快递,而不是他的同事。)几分钟后,三个警察来了。里昂看着他们把戴着手铐的冈萨雷斯拖出来,关进一辆警车里,在那里他被错误地拘留了几个小时。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里昂觉得和他的女朋友和儿子睡在一起很“奇怪”——他离死亡太近,此刻没法躺在活人中间——所以他下了床,睡到了沙发上。三天后,里昂重返工作岗位,但箱子砸到人行道的声音让他不断联想起枪声,一个月后,他辞职了。

“我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我们在一家唐恩都乐(Dunkin’Donuts)见面时,里昂告诉我,他现在去哪儿都带着他的9毫米口径手枪,连睡觉时也不例外。

冯道有很小就离开了湛江附近的一个村庄,去了广州的一家玩具厂打工,对于她是哪一年去的广州,家中说法不一,有说十四五岁,也有说是16岁。她家非常贫困,大哥道群在冯道有三四岁的时候离开家,到一个橡胶园干活,每月挣的钱相当于5美元。家中还有一个兄弟道贤,一只脚小时候受了伤,从此走路不太灵光,靠务农为生。三姐道梅也被送去城里打工,之后和一个工人私奔。所以道有和道群是一家的主心骨。

在广州和深圳打了很多年工后,冯去了上海工作。她告诉家人自己在美容院给人做面部护理。38岁那年,她回村里相亲。“人家给她介绍了不少男人,”道群回忆道。“但她瞄都不瞄一眼。‘这个男的不行,那个男的不好。’”

上海的一个熟人帮冯道有拿到了去美国的旅游签证。道群笑话她,“你小学都没毕业,怎么能去美国?”

2016年5月,冯道有到了洛杉矶。她立刻开始工作,先去了一家美甲沙龙,然后是一家餐馆,几天后开始在一家按摩院工作。

刚安顿下来,冯道有(现在她的英文名叫Coco)就用美国的电话号码给家里打了电话。没有人敢接,他们都觉得这是诈骗电话。每个月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时,她很少提起自己在美国怎么生活,向来只是聊一大家子人的各种经济需求。每隔几周,她就会通过微信转1500元人民币给道群,道群再把钱寄给他们在农村的母亲。多年来,冯道有一直在负责家里人的各种开销:母亲的眼科手术费,侄子的学费,嫂子做生意的本钱,还有亲戚邻居婚丧嫁娶的人情费用。不管是春节、端午节、中秋节,还是鬼仔节(即中元节),冯道有总是主动给家人们打钱。她花钱装修了父母的房子,帮大哥还房子按揭。她大哥大嫂、儿子以及儿媳一起住在那里。2020年5月,冯道有为母亲付了一套四居室公寓的首付。在不同的时间里,冯道有资助了家里的10个成员。

2021年3月14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10点或11点左右,冯道有打电话给道群,商量着怎么过即将到来的清明节。道有说她会转1000元,这样家里能买祭拜用的两只鸡、一只鹅,香蕉苹果,外加纸钱鞭炮。道群当时在理发店理发,所以没说几句就挂了电线点,冯道有打电话给她妈妈村里的一个村干部,请他帮忙把通过微信转来的钱换成现金捎给家里。他当时正在开会,也匆匆结束了通话。那是一家人最后一次听到他们小妹的消息。

直到案发六天后,道群才在微信上看到了发生的事。他打电话给妹妹道梅,让她把他们的母亲张华珍接到珠海。道群不想让老母亲听到这个坏消息,至少在他了解到更多消息前,他想把事情给瞒下来。他去了当地警察局,拿到了美国驻北京大使馆的电话号码。一名工作人员证实,在杨亚洲按摩店被杀的一名中国女子确实是他的妹妹冯道有。

冯道群曾想过去美国,但他的孩子们劝他不要去,说跑这一趟既危险又要花钱。一家人也考虑将冯道有的遗体运回中国,但当地有一个古老的传统——在外地去世的未婚女儿不能葬在老家,所以这个计划也被放弃了。

4月4日,作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在郡太平间躺了19天后,冯道有终于得以入土为安。没有朋友或同事参加葬礼,来送她的主要是同情她的陌生人,其中许多人是寻求庇护者,或者没有合法移民身份的人。

同一天,冯家人去扫墓。到达墓地后,他们清理坟间的野草,燃起了纸钱。一家人念起了家中去世亲人的名字,但道群没有。“我从来不相信死人能听到活人的声音。”

谭小洁来自南宁,父亲是自行车修理工,家中有两个女儿,小洁是老二。谭小洁20岁那年,父母作主把她嫁给了一个卖鞋的商人,两人生了一个女儿,之后离婚。21世纪初,谭小洁遇到了一位名叫迈克尔·韦伯(Michael Webb)的美国屋顶商,两人于2004年结婚。

2010年,他们搬到了韦伯的家乡佐治亚州,谭小洁在那里开了自己的美甲沙龙。他们于2012年离婚,同年谭小洁成为美国公民。2013年,她嫁给了来自中国北方的前留学生杰森·王(Jason Wang)。2017年,谭小洁开了杨亚洲按摩店。2018年11月,谭小洁和杰森·王离婚。两个月后他们又复合了,并计划再次结婚。

王很担心谭小洁,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要在店里工作到很晚。他劝她上班时随身带把手枪。但谭小洁怕枪,她把枪塞在家里的枕头下。

王回忆说,3月16日一开始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谭小洁早上8点去上班。下午3点40分左右,她接待了一位常客。她领着他经过里昂和冯所在的房间,进入走廊左边的另一个房间。

但这一天并不像以前那样。当那人站起来时,他拒绝给小费。谭小洁埋怨了一下。他穿好衣服,上了厕所后就开始射击。

Yoyo的本名叫青青,听到第一声枪响时,她以为是有人在用微波炉热午饭。当她听到第二声脆响时,她打开门,看到谭小洁和冯道有躺在地上。Yoyo赶紧关上门,瘦小的身体使劲抵在薄薄的门上,让她的客户马里奥·冈萨雷斯穿好衣服。凶手在门外想把它推开。冈萨雷斯上来跟Yoyo一起堵住了门。他的妻子此时在另一间房间接受另一名按摩师Apple的按摩,她随后被杀害。枪手在警察到达之前离开。

Yoyo、Apple和水疗中心的另一名工作人员Jenny得以逃脱,她们先去了老板谭小洁的家,这是她们以前住的地方,随后一起去了纽约法拉盛。此时暴力还远未结束,凶手仍逍遥法外。下午4点50分离开水疗中心后,凶手上了I-75公路,径直前往柴郡桥的几家水疗中心。

3月14日,一个周日,51岁的金玄贞·格兰特(Hyun Jung Kim Grant)在她位于亚特兰大北部郊区德卢斯的家里腌好了牛肉,准备烤着吃。这个社区是美国韩裔人口增长最快的聚居区之一。她告诉儿子兰迪(Randy)和埃里克(Eric),她会在周末之前回家。

在朝鲜半岛东南部历史悠久的海滨城市庆州,金氏一家经营着一家低成本的宾馆,其实就是一间空着的房间。金玄贞在学校表现很好,她被送到首都首尔学习,这是只有最聪明的学生才能得到的机会。据她的哥哥玄洙(Hyun Soo,音)说,她曾就读于东国大学(Dongguk University),这是一所四年制的佛教研究大学,培养了许多韩国警察管理人员和韩国流行音乐明星。

大学毕业后,金开始在中学教家政,但这时他们家开了门新生意,在一家百货商店里经营一家寿司店,她离开了学校帮家里打理生意。百货店的一名男装销售员开始去楼上餐厅吃午饭,金的哥哥说,这个男人注意到金“非常聪明、漂亮,很会聊天,每个人都认识她”。他们很快就结婚了。

在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后,她家的餐馆关了门。金玄贞和她的丈夫决定去美国。他们的计划是拿着旅游签证赴美,挣几年美元就回家。这对新婚夫妇于1998年前往华盛顿州。他们在西雅图以南100英里的阿伯丁(Aberdeen)定居下来,那是一个经济萧条的木材和渔业小镇。金的丈夫在当地的自助洗衣店和餐馆打工,作为一个工薪阶级的亚裔,机会相对固定。金在一家日本烧烤店工作。

当金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时,她开车经过一个名叫兰迪的保险经纪人的广告牌,她想,这是个好名字。两年后,金又生了一个儿子,那是埃里克。不久之后,她和丈夫离婚,两个儿子归她。不久后她再婚,这段婚姻也没有持续多久。

金玄贞一度将孩子们托给熟人照顾,自己在各个州找工作。即使到了2010年左右接回了儿子们后,也不常着家。

2014年,当时14岁的兰迪问她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金告诉她的儿子,她是化妆师,但兰迪觉得不对劲——化妆师根本不会通宵工作的吧。金玄贞只好承认,她是在按摩院工作。兰迪告诉母亲,“你是觉得如果我知道真相就会轻看你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这是工作。你宁愿无家可归吗?”

按摩职业在移民社区常常被误解,这是许多英文能力欠缺的女性在进入美国后可能从事的职业。这项工作本身可能意味着普通的按摩,也可能意味着包含色情的服务。

像金玄贞这样的工人一个月能赚到2万美元。这些钱中很多寄回了家乡,剩下的钱花在“室内沙龙”或“招待酒吧”上,传统的酒吧是为寻找女伴的男性服务的,但这些年,迎合女性顾客的酒吧也多了起来,水疗中心的工作人员经常光顾。钱也流入了私人赌场,在那里,工人们聚在一起玩Go-Stop(一种韩国纸牌游戏),或者参加kye(意思是“债券”),这是一种非正式的借贷系统。

在不工作时,金玄贞每周至少出去两次,工作日要到早上六点才回来。她会提前打电话给兰迪,因为她知道兰迪正在楼上玩电子游戏,这样他就可以帮她开门,帮她脱鞋。在这种情况下,金习惯性问兰迪:“你知道我爱你吗?”另一种常见的问法是:“有一天你结婚了,有了孩子,你会让我和你住在一起吗?”“太尴尬了,你要知道,当时我还在上高中,”兰迪告诉我。

等到大一点后,兰迪在当地H Mart附近的一家韩国面包店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开始帮忙支付油钱和网费。

那个周二下午5点多,兰迪在家休息,这时他母亲的同事姜银子(Eunja Kang)的女儿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姜银子在水疗中心的名字是Yena。“你听说发生什么事了吗?”短信上写道。兰迪离开了他的电脑屏幕。“你妈妈中枪了。”

兰迪赶去接埃里克,然后前往黄金水疗中心。埃里克在一家只做外卖的中餐馆做收银员。埃里克一路上都在哭。水疗中心现场的一名警官把他们带到了警察局,在那里,他们在等待一名凶案组警探的问话时,接到了姜银子的电话,她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尽管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算上通勤时间是14个小时),但与1986年从韩国移民到美国后从事的几乎所有其他工作相比,朴顺正(Soon Chung Park)更喜欢在黄金水疗中心按摩店的工作,她负责招呼客人、洗毛巾衣物、为同事准备膳食和小吃。之前,她在熟食店、餐馆和农场工作过,还从事过钻石交易,因此她有一个绰号叫珠宝朴,这个绰号已经变成了她新生活中大多数人都知道的英文名字——朱莉。

朴顺正在她工作的水疗中心被杀,她和丈夫李光浩的合影如今还放在壁炉架上。

在韩国,她们家的财务崩溃后,她“逃”到了新泽西州,她姐姐住在那里。多年来,朴的五个成年子女加入了她的行列,在新泽西和纽约开了一家寿司店、一家超市和一家美甲沙龙,他们仍然住在纽约。2013年,朴顺正在纽约宣布破产后,来到了佐治亚州。2017年,她遇到了38岁的酒吧老板李光浩(Gwangho Lee)。李光浩于2015年5月持为期三个月的旅游签证来到美国。

2018年6月,朴顺正和李光浩结婚。第二年,李提交了申请绿卡的文件。一家水疗中心的老板是他申请的支持人。朴顺正比她的丈夫大了36岁。

2018年8月,亚特兰大对按摩店进行了一次突击扫黄行动,已经70多岁的朴顺正被捕,被控两项经营卖淫场所的罪名,两项罪名均已被撤销,但一项非法侵入罪成立,她被软禁了一个月,戴着脚踝监视器。朴顺正告诉李光浩,是另一名工人一直在卖淫。

据《》报道,那年晚些时候,她开始在黄金水疗中心工作,这家水疗中心也出现过法律问题。从2011年到2014年,这里至少有11名工作人员因与卖淫有关的指控而被捕。

朴顺正开始在黄金水疗中心工作后不久,李光浩也开始在那里工作,当他不开出租车或油漆房子的时候,他为员工跑腿。

3月16日,李光浩负责送另一名水疗中心工作人员姜银子回家。下午5点之前,在去黄金水疗中心的路上,朴顺正打电话来问他为什么还没到店里来。她说,不管怎样,她得走了,来了个客人。下午5点45分左右,李光浩快开到水疗中心时,姜银子发来短信,说水疗中心被“抢劫”,他的妻子“晕倒了”。来到店里时,李光浩看到妻子躺在地板上,她的假牙掉了出来。

几分钟后,李拼凑出了发生的事情。凶手首先击中的是69岁的金顺车(Suncha Kim)。朴顺正刚从厨房走出来,被第二个枪击,之后是金玄贞·格兰特。41岁的李恩智(Eunji Lee)当时在隔壁一个房间打盹,48岁的姜银子则在大厅里等着李光浩来接她。

枪击开始后,姜银子打开了门。凶手站在前面,回头盯着她。她关上门,躲在被子下面。李恩智躲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一个大箱子后面。门开了。姜银子听到两声枪响,但她俩都没中枪。

凶手离开黄金水疗中心,穿过街道,进入63岁的岳永爱(Yong Ae Yue)工作的芳香水疗中心。

1976年,岳永爱在卖往返首尔和釜山的火车票时认识了她的丈夫麦克·彼得森(Mac Peterson),他是一名美国士兵。1978年,这对夫妇生下了一个儿子埃利奥特(Elliott)。那年晚些时候,彼得森被调往佐治亚州的本宁堡(Fort Benning),他们一家也跟着搬到了那里。1982年,他们的第二个儿子罗伯特(Robert)出生,但在1984年,岳永爱和彼得森离婚了。男孩们和他们的母亲搬到了德克萨斯州的加尔维斯顿。1987年,岳永爱把两个儿子的监护权转给了彼得森。

离开十年后,岳永爱和家人在佐治亚州团聚,她在那里打一些零工,主要是在水疗中心。2008年,岳永爱被指控犯有两项与卖淫有关的罪行。和朴顺正一样,岳永爱告诉家人,是水疗中心的另一名工作人员参与了卖淫活动,她是被无辜牵连。

2020年底,岳永爱开始在芳香水疗中心工作,她的职责之一是接待客人。因此,在3月16日下午6点左右,当门铃声响起时,岳永爱立刻站在门口,打开门,招呼了一声“你好”。她脸部中枪。

水疗中心员工居住的地方和嫌疑人的家之间,距离不超过20英里,但是没有主要的高速公路连接这两个社区。要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必须在起伏的乡间小路上行驶。

嫌疑人出生于1999年4月6日,父亲在本地经营草坪护理业务,母亲则是海棠花第一浸信会的信徒,这家人每周日都会去那里。他在亚特兰大以北30英里的伍德斯托克长大;去亚特兰大以南5英里的弥尔顿教堂做礼拜;在亚特兰大以北5英里处的“广东”(Canton)上的高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19世纪当地人梦想着让这个小镇与广州一样,成为美国的丝绸工业中心。

就在3月16日之前不久,嫌疑人的父母因为他看色情片而将他赶出家门。他搬去和教会的一个朋友住。3月16日早上,由于天气不好,他没有去做他的园艺工作,而是呆在屋子里看色情片。教堂的朋友指责了他两句,他羞愧地离开了房子。

当嫌疑人到达大森林商品公司时,一名员工立即给他做了背景调查。嫌疑人没有犯罪记录。几分钟后,他带着一把9毫米手枪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典型的大规模枪击枪手,因为他是白人和男性。但不典型的是,他才21岁,而大规模枪击枪手的平均年龄为33岁。同样不太典型的是,与60%的美国大规模枪击者不同,他似乎没有暴力史,也没有任何前科,至少在公共记录中没有。他也没有已知的童年创伤。

他在切诺基县学区从幼儿园上到五年级,又从七年级上到十二年级,并于2017年从塞科亚高中(Sequoyah High School)毕业,几乎没人在提到他的名字时,能唤起任何清晰的印象。

塞科亚高中2019届的毕业生西德尼·罗桑特(Sydney Rosant)说,学校的典型特征是“不宽容的文化”。每年,教师委员会都会从申请者中选出一名高年级学生担任校精神队“队长”;那个学生被要求打扮成印第安酋长的样子。2019届毕业生特雷·布朗(Trey Brown)回忆说,当时邦联旗到处都是:书包上、皮带扣上、汽车贴纸上。2020年,该学区向学生发出了一份声明,要求他们不要在学校展示联盟旗,这也适用于着装要求。

6月的一个周六下午,我开车去了嫌犯父母的房子,那是一栋建于70年代末的单层灰板大牧场住宅,周围环绕着枫树、红橡树和白松,位于一条死胡同的开头。枪击事件发生三个月后,嫌疑人才对前四起谋杀案认罪,对其他四起谋杀案不认罪。这名嫌疑人告诉当局,他的动机用他的话来说是性瘾,他不承认自己的种族动机。

我按了他家的门铃。没有人应门。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辆警车已经驶来。一名自称是克莱门特中士的警官解释说,好几个邻居分别打电话报告说有“可疑活动”。

“切诺基县唯一的好处,”他告诉我,“就是我们互相照顾。这就像70年代的情况一样。”

我问克莱门特,邻居们具体在担心什么。“说实话,”他说,“他们担心的是……他们害怕报复。”

5月4日,枪击事件发生49天,也就是七七后,兰迪和埃里克去看望他们的母亲。这天正好也是兄弟俩的生日,所以他们在幕前吃了韩国鲜奶油蛋糕。

在一个名义上更好、更昂贵的全白人公墓和一个更便宜、更多样化的选择之间,兄弟俩选择将他们的母亲和其他少数族裔葬在一起。“我觉得她和这么多白人在一起会不舒服,”兰迪告诉我。即使人死了,美国仍然是种族隔离的。

在中国,道群继续对母亲撒谎,告诉她美国有“Wi-Fi问题”,这就是妹妹冯道有好几个月没给家里打电话的原因。

脸部中枪的机械师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很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不幸的是在美国,他的医疗保险不能报销他数次手术的费用。在漫长的恢复期的头三个月里,他欠下了50万美元的医疗债务。在这之前,埃尔南德斯-奥尔蒂斯是一名狂热的歌手,表演危地马拉民歌。现在他用吸管喝水,说话声音沙哑刺耳。

我们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是运气。“我们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埃默里大学历史学教授克里斯·苏(Chris Suh)说。“我们出生在哪里,这往往决定了我们的未来如何创造。”

在黄金和芳香水疗中心中间,还有第三个水疗中心,叫做圣詹姆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一名来自圣詹姆斯的工人正在外面休息。她今年77岁,40年前嫁给一名美国士兵后从韩国来到美国。她告诉我,他们从未学会相处,离婚后,她开始在美容院工作以维持生计。她说,她每天能挣100美元。她做饭、打扫、洗衣服,为顾客开门。在那里工作的其他女性租用房间,以每两个小时80美元的价格接待客户。自3月以来,生意已经放缓。我问她是否害怕。毕竟,她的同行岳永爱就是在给顾客开门时的。

“为什么害怕?”她问道。“人们可能死在任何地方。”她告诉我,在她摆脱了尘世烦恼后,她要回韩国。这就像你的灵魂回到了你的身体,她说。这就像把你的身体带回家,就像回到你自己的身体里。

原标题:《《名利场》万字长文 I 亚特兰大按摩店血案 受害者和幸存者的美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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